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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羡林阐述“佛”字对音的来源

发布时间:2016-02-29点击:

  “佛”字对音的来源
 
  原来我认定了对音的来源是清音。周燕孙先生的解释也是从这个角度上下手的。但是,时隔四十年,现在看到了一些以前不可能看到的新材料,我们大可以不必这样胶柱鼓瑟、刻舟求剑地去解决问题了。“佛”字的对音来源有极大可能就是浊音。
 
  本来在回鹘文中“佛”字就作but,是浊音,这我在那篇论文中已经讲过。可是我当时认为“佛”字是译自吐火罗文,对回鹘文没有多加考虑。这至少是一个疏忽。许多佛教国家的僧人天天必念的三归命,在回鹘文中是:
 
  归命佛    (南无佛)    namo but
 
  归命法    (南无法)    namo drm
 
  归命僧    (南无僧)    namo salJ
 
  在这里,梵文buddha变成了but。回鹘文中还有一个与梵文buddha相当的字:bur。梵文中的devatideva(天中天)在回鹘文中变成了tnri tn risi burxan。burxan这个词儿由两个词儿组成,-bur,-xan。bur就是bu-ddha。这个词儿约相当于吐火罗文A的ptankat(kassi)和pattankat(kassi),B的pudnakte或(kassi)pudna-kte。
 
  这个bur是怎样来的呢?根据A.von Gabain的意见,它是由but演变过来的。她认为,在中国北方的某一个方言中,-t读若-r,中国人把tatar音译为“达怛”(古音以。t收尾),也属于这个范畴。
 
  H. W. Bailey对这个问题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。他说:
 
  但是“佛”( Buddha)也用另一种形式从中国传入中亚。西藏文hbur表示出八世纪顷汉文“佛”字的读音,参阅JRAS,(《英国皇家亚洲学会会刊》),一九二七年,页二九六。这个-r代表从尾音-t发展过来的汉文尾音辅音。粟特文复合词pwrsnk*bursang“佛陀僧伽”中有这个词儿。这个词儿从粟特文变成了回鹘文bursang,以同样的形式传入蒙古文。回鹘文(在蒙古文中作为外来语也一样)burxan的第一部分,可能就是这同一个bur.“佛”(参阅Mironov,《龟兹研究》,页七四)。于是回鹘文tangri burxan意思就是“天可汗佛”,但是这个含义不总是被充分认识的,以致摩尼教回鹘文典籍中burxan zrusc意思是“Burxan琐罗亚斯德”。在另一方面,日文借用了带。t的字,Butu(Butsu)。他对t>r的解释同A. von Gabain稍有不同。但是,这是从中国传人中亚的,证据似还不够充分。
 
  上面我谈了回鹘文中梵文Buddba变为but然后又由but变为bur的情况,其间也涉及一些其他中亚新疆的古代语言。我现在专门来谈buddha在一些语言中变化的情况。我先列一个表。
 
  大夏文    buddha变成了bodo,boddo
 
  拜火教经典的中古buddha变为bwt
 
  波斯文(巴列维文)
 
  摩尼教安息文    buddha变为bwt/but/
 
  摩尼教粟特文    buddha变为bwty,pwtyy
 
  佛教粟特文    buddha变为pwt
 
  达利文    buddha变为bot
 
  从上列这个表中,我们一眼就可以看出来,这些文字大别可以分为两类:一类是大夏文,在这里,原来的梵文元音u变成了o或ou,此外则基本上保留了原形。一类是其他属于伊朗语族的文字,在这里变化较大。与梵文原字相比,差别很明显:由原字的两个音节变为一个闭音节,原字的尾元音-a(巴利文是-o,梵文体格单数也是-o)丢掉了。惟一有点问题的是,摩尼教粟特文语尾上有。y或-yy,可能代表一个半元音。即使是这样,也并不影响大局,-y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梵文-u相对应,它可能仍然是一个音节。至于在一九四七年那一篇论文中最让我伤脑筋的清音浊音问题,在这里已不再存在了。这里绝大部分都是浊音,只有摩尼教粟秤S文和佛教粟特文是清音。但是,根据H. W.Bailey的解释,这也不是问题,他说:
 
  在粟特文中,印度伊朗语族的浊辅音bdg在字头上变成摩擦音,在含有bdg的外来词中,它们都需写成ptk。因此,pwty这个拼法就等于But-。在新波斯文中,but与这个形式正相当,意思是“偶像”。但是“佛”的含义在新波斯文许多章节中仍很明显。这样一来,清音浊音问题中残留的那一点点疑惑也扫除净尽了。
 
  Bailey还指出来,Bundhisn中有but这个字,它是企图用来代表Avesta中的Buiti这个字的(Videvdat,19,1,2,43,此章约写于公元前二世纪中叶),新波斯文证明有*Buti这样一个字的,这个字与粟特文的pwty完全相应。学者们认为,这就是buddha“佛”。
 
  根据上面的叙述,一九四七年论文中遗留下来的问题全部彻底解决了。再同“佛”与“浮屠”这两个词的关系联系起来考察,我们可以发现,第一类大夏文中与梵文Buddha对应的字,有两个音节,是汉文音译“浮屠”二字的来源,辅音和元音都毫无问题。第二类其他伊朗语族的文字中,与Buddha对应的字只有一个音节,是汉文音译“佛”字的来源。难道这还不够明确吗?这个极其简单的现象却有极其深刻的意义。下文中再详细阐述。
 
  我在这里再谈一谈吐火罗文的问题。德国学者FranzBernhard写过一篇文章:《犍陀罗文与佛教在中亚的传播》,主要是论证,佛教向中亚和中国传播时,犍陀罗文起了极其重要的桥梁作用。他举出“弥勒”这一个汉语音译词儿来作例子。他认为,“弥勒”这个词儿是通过犍陀罗文Metraga译为汉文的。他在这里顺便提到“佛”字,并且引用了我的那篇一九四七年的论文:《浮屠与佛》。他说:
 
  没有提供一个详尽的论证,我想指出,人们可以看到,汉文“佛”字音译了一个古吐火罗文, but-(可以和西吐火罗文‘pudnakte’中的‘pud-’与东吐火罗文‘ptankat’相比)——由此可见,“佛陀”是一个次要的(晚出的)形式。
 
  证之以我在上面的论述,Bernhard的构拟是完全可以站得住脚的。这也从正面证明了,我对“佛”字来源的想法是完全正确的。